姜薄暮在切豆腐。

顧予在吃葡萄。

乍看風平浪靜，實則暗流洶湧。

當然，洶湧的只有顧予，她吃下一顆葡萄便想起剛才的那一幕，柔軟的唇瓣含去她指尖的葡萄，短短一瞬而已，悸動卻持續了一萬年。

才同居一天，她已經近距離地接觸到了姜薄暮的手和唇，一次比一次更為激烈的心跳，寂靜無聲，卻又震耳欲聾。

顧予心裏的念頭越來越荒唐，她吐出一口濁氣，不再吃了。

做麻婆豆腐的時候，姜薄暮依然輕聲細語地和她說著要點，似乎並沒有將吃葡萄的舉動當成什麽大事。

不過想來也是，當時姜薄暮的手油膩膩的，洗一次手也挺麻煩，還不如就著她的手直接吃下去。

況且，她已經把葡萄遞了過去，再大動幹戈地洗手接過來，她豈不是要尷尬，對方明明是在照顧她的面子。

不管姜薄暮出於什麽原因吃下那顆葡萄，都是正常的，算什麽大事呢？

也就只有她這個“動機不純”的人會想七想八了，顧予強迫自己不再去想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聽姜薄暮說話，視線總是忍不住從冒著香氣的鍋裏移向她的臉。

熱氣氤氳了她的面龐，褪去了幾分冷意，溫柔似水。

她似乎並不喜歡化妝，今日一直是素顏狀態，相較於熒幕與出席活動時的妝容，顧予更喜歡她天然去雕飾的模樣。

從可望不可即的絢爛晚霞變成璀璨的人間煙火。

獨屬於她的人間煙火。

顧予情不自禁地出聲：“姐姐，你好美。”

這句話，姜薄暮從小聽到大，早已習以為常，於是輕輕頷首道：“謝謝，你也是。”

顧予眨眨眼睛，俏皮地問：“那我哪裏好看？”

猝不及防，姜薄暮偏過臉，又微微靠近她一些，像是要觀察得更仔細。

一張放大數倍的頂級神顏出現在她的面前，顧予呼吸微滯，呆呆地望著她。

怎麽會有人生得這樣美。

不過她敏銳地察覺姜薄暮的眼底泛著淡淡的青色，不由得有些疑惑，昨晚沒睡好嗎？

不過就算泛青，也只是增添了幾分病弱感，無損美貌，清冷病弱美人，依然憐人心。

腦子裏一瞬間蹦出這些有的沒的，繼而便是懊惱的情緒。

早上照鏡子的時候她還發現自己左臉上有一顆小痘痘，但是急著出來，所以沒管，早知道這樣，她就化個妝了！

“眼睛最好看，是大而圓的杏眼，”姜薄暮端詳片刻，柔和出聲，“你的眼睛，和喬奶奶一模一樣，所以每次看見你，我都會想起她。”

顧予緩緩地眨了下眼睛，她倒是沒觀察過自己和奶奶有什麽相似的地方，聽姜薄暮這麽一說，她立刻覺得像了。

兩菜一湯和米飯端上桌，顧予拍了一張，分別給爸媽和奶奶發了過去，爸媽沒有回覆，肯定還在飛機上，奶奶秒回了一句語音：【這麽豐盛，小暮做的吧？】

小暮，喊得這麽親昵。

顧予揚唇一笑，想著有段時間沒見奶奶了，索性給她打了個視頻電話。

奶奶又秒接，笑呵呵地問：“薰薰啊，終於想起奶奶了？”

顧予自然而然地撒起嬌：“什麽叫終於呀，薰薰一直念著……您呢。”

最後兩個字，她卡了殼，說得格外突兀生硬，因為手機右上角的屏幕裏出現了姜薄暮的臉，肩並著肩挨在一起，親昵緊密。

她沒敢動，僵直著背，維持著笑容，聽著自己的心跳聲。

幾乎震耳欲聾。

她欲蓋彌彰地瞥了眼姜薄暮，總是懷疑她聽得到。

“小暮啊，”喬奶奶語氣和藹，“有日子沒見了，你最近怎麽樣？”

姜薄暮淺笑著回答：“挺好的，您身體怎麽樣？”

顧予敏感地察覺到，雖是淺笑，但是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愉悅，奶奶也神色慈愛，兩人像親祖孫似的。

顧予沒覺得吃醋，反而格外高興，津津有味地聽她們說話。

沒想到話音一轉，奶奶提到了她，一臉擔憂地問：“薰薰沒給你闖禍吧？她從小就淘氣……”

顧予坐不住了，嬌嗔出聲：“奶奶！”

不誇她就算了，怎麽還說她淘氣呢，她小時候挺乖的啊！

姜薄暮抿唇一笑，輕柔回應：“沒有沒有，我將薰薰當成親妹妹看待，就算闖禍了也有我這個姐姐頂著。”

聽到她親昵地喊著薰薰，顧予的心化成了一縷清風，飄向一片薰衣草地，下一秒，整片薰衣草地都化為灰燼。

親妹妹。

這三個字刺痛了顧予的心，她才不想和姜薄暮做什麽親姐妹！

不知過了多久，顧予渾渾噩噩地掛斷視頻，拿起筷子吃飯，卻味同嚼蠟，機械地重覆著動作。

見她只吃肉沫茄子，姜薄暮出聲：“麻婆豆腐也不錯，你嘗嘗。”

顧予點了下頭，吃下一塊麻婆豆腐，評價道：“好吃。”

不過她的味覺暫時失靈，並沒有嘗出什麽味道。

她滿腦子只有一件事，不能再喊姐姐了，再喊下去，就真的變成親姐妹了。

顧予重振旗鼓，開始認真吃飯，吃到一半，她狀似不經意地開口：“姐姐……”

差點咬掉舌頭，剛決定不喊姐姐，怎麽又喊了，出師不利！

姜薄暮擡眼望過來，顧予收起懊惱的神色，笑瞇瞇地開口：“和我親近的人都叫我的小名，以後你也叫我薰薰吧？”

“好，”她緩緩點頭，“這個名字很好聽，薰薰，顧薰薰……用作大名其實也不錯。”

顧予轉了轉眼睛，順勢問：“那你有小名嗎？”

她唇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冷卻下來，片刻後才吐出兩個字：“沒有。”

顧予有點慌，說錯話了嗎？

姜薄暮頓了下，也察覺自己過於冷淡，靜了靜心，她勉強露出一絲笑意：“你別多想，是我自己的原因，和你沒關系。”

她放下筷子站起身，聲線平和地開口：“我吃好了，你吃完之後放在桌子上就行，一會兒我來收拾。”

說完她便徑直去了主臥，房門輕輕關上，隔絕成兩個世界。

顧予怔楞，好半晌才回神，也沒心情吃了，簡單收拾了餐桌與廚房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。

坐在床上，她思來想去還是準備給姜薄暮發一條消息，26宮格很快敲出來一行字：姐姐對不起，我不是有意的。

頓了下，她悉數刪除。

都說了不關她的事，她再說這句話，不就證實自己還在意嗎？

想了想，她又開始打字：姐姐是不是有什麽傷心事？

還是不行，才認識一天而已，哪有那麽容易敞開心扉，而且如果真的是傷心事，豈不是讓她更難過？

顧予再次刪掉，咬了咬唇，她索性不提這件事了，飛快地敲出一行字，按下發送，不給自己後悔的餘地。

【我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，姐姐不用出來了。】

姜薄暮很快便回覆：【好。】

顧予琢磨著這個字，有點猜不透她到底是什麽情緒，冷淡？平靜？敷衍？

正思索著，聊天框裏的sunset變成對方正在輸入中，她猛的坐直身子，期待又緊張地盯著手機屏幕。

【剛剛是我失態了，你別放在心上。】

就這樣啊，顧予洩了口氣，見她並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意思，於是回覆了一個可愛的“知道了”表情包。

等了一會兒，姜薄暮沒再回覆，顧予也放下手機，開始思考她為什麽這麽在意名字的問題。

薄暮，意為傍晚，總讓她想起餘暉下的雲霞，斑斕似錦，霞光萬丈。

“薄暮……姜薄暮……”

她默念了兩遍，福至心靈，是因為黑粉給她取的黑稱嗎？

薄暮諧音伯母，所以黑粉從來不喊她姜薄暮，而是叫她姜伯母，甚至還衍生出了姜大媽、姜阿姨等等諸如此類的黑稱。

明明，這個名字很美。

顧予神色覆雜，心泛起密匝匝的疼。

她表面上雲淡風輕，並不在意，甚至在機場有人當面喊她“姜伯母”，她也只是付之一笑，可是，心底還是難過的吧？

顧予更加後悔提及此事了，思來想去，決定送她一束花。

她來得匆忙，沒有準備禮物，那就送一束花聊表心意吧。

不過現在正是最曬的時候，她不想出門，於是找了一家評價不錯的花店，和店主詳細溝通之後，預訂了一束鮮花。

店主問她是否需要送過來，顧予看了眼距離，不算遠，於是準備親自去取，順便去趟超市。

姜薄暮是個自律的女明星，冰箱裏只有蔬菜和肉，連瓶飲料都沒有，更別提那些膨化食品了。

顧予不能忍受沒有零食的日子，就算不想吃，放那看著也賞心悅目。

和店主約好到店時間，顧予有些困倦，索性睡了一覺，醒來的時候才四點，於是簡單化了個妝，準備出門。

剛走到客廳，主臥也有了動靜，顧予詫異地望過去。

姜薄暮也有些意外，上下打量她一眼，問：“要出門？”

顧予點點頭，笑道：“準備去趟超市，姐姐要一起嗎？”

顧予禮貌邀請，心裏卻知道對方不會去的，畢竟是當紅明星，超市客流量多，太過招搖。

所以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買零食買花，再出其不意地送給她。

正為自己的神機妙算喝彩，便聽姜薄暮回答：“好啊。”

顧予想也不想便道：“那我自己……啊？”

她驚詫地擡眸，困惑地問：“你剛剛說什麽？”

姜薄暮失笑，又輕聲重覆了一遍。

“好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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